有关张爱玲，内地的阅读热度，相比其他华语地区要来得晚些。大约也因此，似乎在不短时间的高烧之后，绵绵低烧也持续了很长时间。｝

　　张的小说，当然具有相当当量的视觉冲击效果。不过看多了，似乎也逃不脱某些模式，自然滋生审美疲劳之后的厌。可许久不见了再见，仍旧那么从从容容，说着修饰性很强的精致，不厌其详，带点炫耀，展示那个时代的时髦和典雅。这是原装，不是后来人用间接得来的趸货铺陈出来的老上海，于是便会重又喜欢上。终于是张爱玲。

　　模式似乎该是文字的某种缺点，但类型化的阅读，一直有着稳定的读者群，可见还不可以简单地一闷棍敲死。就像琼瑶的小说，尽管饱受攻击，却始终拥有不菲的市场。
　　
　 这么譬如，并不是说琼瑶的小说便没有味道，甚至许多所谓纯粹的文学写作者，也及不上她的某些味道。但张的小说，自然和琼瑶异路，尽管她们都是领导一时文学格式而且虏获许多少男少女以及非少男少女至爱的人物。和琼瑶搬弄古典词汇相对，张使用的词汇，也有许多是被别人用得俗烂的。但有趣的是，在张所营造的故事和叙述里，不知不觉间，你就会习惯那些“俗烂”词汇，甚至感觉盖浇得越发熨帖。这自然是张的才气所致。
　　
　 至于《色，戒》，记得最早看张的时候，就感觉是和其他被目为代表作很不一样的小说。现在，又有人说它是张最好的作品。关于最好，个人有个人的喜好，不好一概而论，只方便作为广告句式，担任某种招徕。不过，可以确认的是，《色，戒》无疑是张很具个性的一篇。

　　和张一贯的容量控制没有不同，《色，戒》也不是一个长篇幅。看来张并不屑于用字数为自己炫技，也不屑于用字数博取润笔的钱财，当然更不屑于用字数确立自己的什么地位。所以她只配在某个凄惶的中秋节前一天，在几乎完全没有家具的异乡寓所里故去，完成了她几乎被忘记但终究不能忘记的传奇。

　　《色，戒》的故事并不复杂，却被张安排得颇有间谍小说的层次感。张是不喜欢007那样模式的，但对间谍片，并不排斥，尤其留意心理的描写。这便不能不是本篇的着意所在。

　　一个爱国女青年主动献身做业余间谍，由张写来，自然不会有昂扬的“一套板英雄形象”的志士味。如她自己说，是因为从来不低估读者的理解力，不作正义感的正面表白。这原是小说之道的境界。而色诱主导下的活思想，当然会有肉感，尽管这是张一向不曾用力的项目。

　　也如同研究者注意武松豁开女生胸脯的细节，从这篇里不难发现，在精致句型依旧不少的如常下，如“一种失败的预感，像丝袜上一道裂痕，阴凉的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也的确散见到不少色的元素，如“一只肘弯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满的南半球。这是他的惯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却在蚀骨销魂，一阵阵麻上来”，以及“简直需要提溜着两只乳房在他跟前晃”，甚至“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这样下作话的借用。如果再联系到小说劈头处便对酷烈灯光下衬托出的胸前丘壑，以及后边“这两年胸部越来越高”的表述，可以说，张对色的直接呈示，更多集中于领衔第二性征的乳房。而乳房一向被认为是男性欲望所在，女性心之所在。张以女性写女性，更熟悉用乳房表现女性内在的情感与情绪，譬如女青年肉体恣意而行，灵魂惊慌失措的烦乱心境。

　　可能正因为此，小说通篇里，并没有一般人所期盼的，对无遮大会激情场面的目击，只有“边缘性”的荡开，譬如说到色字当头的性爱，不过是“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想来sex总是她拿手里的阙如，或者是她避免直白的有意阙如，虽然她被称为粉红骇绿的通俗作家。这种情色上的不够直白和张扬，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潜意识里的内敛，当然也给导演李安用另外载体阐释文本，留下了展示的足够空间。

　　大约正是这样不直白的迂曲，有时也会凑巧设置出哑谜，以致有挑刺的人会错了意，表错了情。还是上边热水澡句子，后边拖了一句“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按照张自己的解释，不过是“因为没白牺牲了童贞”。这自然是女生的复杂心理，尽管在张看来极其明显，却的确令人有匪夷所思的疑惑。

　　当然，作为自己喜爱的坏角色胡兰成的前妻，本篇也曾遭到过“歌颂汉奸的文学——即使是非常暧昧的歌颂”的批判。张自然对此持反对意见，还曾进行过辩白。其实，小说不过是写作者叙述的话本，不必力图再现历史的现场。即便是历史的现场，汪伪时期上海这片歹土的纷乱世象，也并非大多后人所以为的那般黑白分明，其间实际存在着许多未必辨得清楚的边际。而且，但凡写作者的文本中，难免有自道的成分，作为个中人，女人写女人，无疑有不由自主的流露，譬如她和女青年都身不由己走进了爱情的不归宴。所以，李安认为《色，戒》明写易先生，暗写胡兰成，倾注了张全部感情的说法，起码颇有道理，而且也颇可理解。

　　张曾说，色与戒不过两件事，所以两者中间，原本是在“，”和“、”之间拿不定主意，而被阅读者习惯的“?”，却是预告时的失误。按照语言学的意义，“，”和“、”都属于点号，用来表示停顿的结构关系，而“、”则表示并列词语之间的停顿；而“?”则属于标号，用来标明词语的性质，譬如姓和名，书名和篇名。这样看来，标题中的那个符号，“、”最恰当，而“?”最不合适，尽管后者已经成为印象中的定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