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年少青衫薄,梦里花落知多少
吴小鲁
就在不久前,“生于70年代”还是很多出版社热衷的题材。我曾跟很多出版界的朋友探讨过“生于70年代”何以如此甚嚣尘上,结果发现,除了媒体的推波助澜,“生于70年代”确实是一个可以截然分割出来的群体:在他们之前,“60年代”还处于封闭的特殊时期,文娱生活少得可怜,大多数人无暇关照生活中的小情趣;在他们之后,“80年代”赶上信息爆炸的头班车,孩子们的爱好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反而无法捡出人们公认的所谓时代符号。只有“70年代”,大时代的艰难转型,港台及国外文化的迅速涌入,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的强烈碰撞,这些在他们十来岁的时候劈头盖脸地发生,并且无可避免地在他们心头留下深刻的烙印。现在回过头看,“70年代”成长的轨迹,他们心头的那几件念想,是可以一五一十数出来的:1983年版的射雕、花仙子、金庸古龙的武侠、琼瑶的言情、罗大佑的情歌……当然,还有三毛的流浪。
三毛的流行,跟“70年代”的生活背景密不可分,在我们被教育生活不外就是努力读书考上大学找份工作奉养父母的时候,在我们浑然不知“旅行”为何物、放暑假最多是往外婆家住几天的时候,三毛潇洒地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当中。套用现在的句式,当时大多数孩子的反应就是:哇,真酷!
看三毛的作品,从早期的《雨季不再来》,到令她声名鹊起的《撒哈拉的故事》,到荷西去世后的《梦里花落知多少》、《哭泣的骆驼》,三毛的一生,几乎都可以从她的作品中找到线索。三毛曾说:“我的写作生活,就是我的爱情生活。我的人生观,就是我的爱情观。”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三毛显得比同时期的女作家都要坦率,她的散文都是以第一人称写的,读者自然而然地把作品中的那个“我”就当成了真实的三毛。也正是因为这样,三毛身后,几位跟三毛八竿子打不着的作者自发地去考证三毛的故事,得到的结论是三毛在撒谎,她跟荷西根本没有那么恩爱,她的很多故事都是编造出来的。刚开始看到这样的言论,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么无聊,有本事怎么不去考证红楼梦啊”,再后来,我成熟到可以接受人生并非黑白分明,更多的是深深浅浅的灰色地带。再读三毛,我还是愿意相信,理解三毛的人,不需要她给出什么说法。
三毛曾多次写过自己并不快乐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数学老师的一次体罚,让三毛十多岁的生命瞬间定格,这个敏感而纤细的少女,自此只能把自己缩进壳里去,这一缩,就是七年。直到三毛进入文化学院,轰轰烈烈地恋爱,再轰轰烈烈地失恋。因为文化交流的原因,内地读者对三毛的初恋对象舒凡知之甚少,成名后的三毛在《我的初恋》中提到,“这个男孩是当过兵才来念大学的,过去他做过小学教师。看了他的文章后,我很快就产生了一种仰慕之心,也可以说是一种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对英雄崇拜的感情。从那时起,我注意到这个男孩子——我这一生所没有交付出来的一种除了父母、手足之情之外的另一种感情,就很固执地全部交给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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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三毛狂热的追求,并没有在舒凡这里得到共鸣。我们很难猜测舒凡彼时的想法,但舒凡远比三毛成熟和沉稳,他是否也意识到,像三毛这样一个思维如蝴蝶翅膀般斑斓却细腻的女子,必须要人去全心全意地呵护维系,否则很难获得常理上的幸福呢?或者,是三毛将自己压抑了太久的对生命的热忱、对生活的向往,都一股脑地押在了舒凡身上,让年轻的舒凡感觉窒息而选择了放弃呢?她追,他躲,这个游戏并没有持续太久,为了得不到的爱情,受挫的三毛选择了出国求学,从此踏上流浪的旅途——并没有《橄榄树》里唱得那样潇洒。
多年之后,经受了丧夫之痛的三毛应滚石唱片之邀,与齐豫、潘越云合作了专辑《回声》,并推出第一首歌《七点钟》,向自己的初恋致意。“今生就是那么地开始的,走过操场的青草地,走到你的面前”。这像是每一个平凡女子的心声,无论时代怎么进步,其实女人并没有太大长进,仍只有在爱中才能证明自我的存在,甚至愿意为此千疮百孔、万劫不复。
那么在荷西的身上,三毛到底有没有得到她无限向往的爱情?外人是很难猜测的。或许她有,在经过一些伤痛的人和事之后,她的思想和生活都呈返璞归真的状态,所以满足于一个单纯质朴的丈夫。但更可能她没有,从小就追求轰轰烈烈的感情、个性又极端细腻敏感多疑的三毛,很难会在一个不识中文的男子身上,安放她那不安分的灵魂。张爱玲曾说,女人能理解,但只有男人才能安慰。所以,我并不排斥相信这样的说法:三毛为自己创造了一个荷西,然后让自己爱上了他。但是,后人又有什么理由去指责三毛呢?她只是入戏太深罢了。她把自己织就的飞花洒给了我们,在让人惊艳的同时,她自己也浑忘了,这不过只是一场梦。
《滚滚红尘》是三毛写的唯一剧本,拿到当年金马奖的8个奖项,但此前呼声颇高的三毛却与最佳编剧失之交臂。半个月后,三毛在医院病房,用一双长筒袜结束了43岁的生命。在《滚滚红尘》里,三毛编写了她一生中唯一不是以她自己为女主角的爱情故事,剧本第一幕名为“楼高日尽”,最后一幕为“踏尽红尘何处是吾乡”——如同三毛自己的写照。
罗大佑《滚滚红尘》写下这样的歌词:“于是不愿走的你,要告别已不见的我,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跟随三毛的“耳语”,在她的字里行间,微笑着回顾少年不经事的自己——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坐在桃树下,不知怎么样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