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民间立场传承历史
任倩 韩笑
易中天教授曾经有一个演讲,题目很抓人眼球,叫作“项羽何以输给刘邦”,但是,从个人性格上解释历史政治的结局,未免有点职场经验成功讲座的味道。毕竟,一个“输”的定评,就让人在读史之先,将多少的屈辱和失误压给了项羽,又将多少光荣和骄傲加冕给了刘邦。
好的历史文学应该首先仰望历史的天空,满怀敬畏的举目头顶闪烁的群星,而不是以今人的价值观凌驾于那些创造历史的英雄头上。就此而论,日本作家司马辽太郎的历史小说《项羽与刘邦》不仅在楚汉历史的书写传统中,即便列在现代历史文学之林,亦可谓佳作。以小说的结尾为例,他没有选择以汉王朝的建立来为楚汉相争拉上历史帷幕,而是将笔力铺陈于项羽在乌江之畔的死亡及其于历史上的回声。他描述了汉军激于重赏,争先恐后的抢夺并分割霸王的尸体时的慌乱和卑劣,虽然这些人的名字得《史记》而传,不过司马迁的笔触写到这几个因功而封侯的将领时则面无表情,也可见出他对“谁是英雄”的暗中判断了。当司马辽太郎选择不同于汉军的视角,去刻画乌江亭长向世人谈起项羽的传奇时,他就同司马迁一样,与那些掌握政权的胜利者叙述拉开了距离。小说的最后一句定格在“项羽死于公元前二零二年,时年三十一岁”,以巨人的自刎结束了楚汉两强对决的历史。
显然,称颂刘邦的武功并不是作者探究历史的目的,触动司马辽太郎内心的问题是:为什么在从战国到汉建立的这段短暂历史距离中,社会充满了澎湃的生命力,为什么在此时出现了那么多具有个体生命意识的英雄,他们摆脱了田园生活的束缚,如浩荡东去的江河水奔向广阔的天地?而项羽与刘邦无疑就是璀璨群星中最耀眼的两颗。叩问他们的生命历程,谱写他们飞扬的风采,比单纯为成王败寇作注解要有意义得多。
评论这种历史叙述的观念,不能不谈到司马迁对司马辽太郎的巨大影响。其实连“司马辽太郎”这个名字都来源于他自小对司马迁的仰慕。而他对于那样一个风云时代进行的小说创作,并不是如市面畅销书常常号称的那样,“为了超越谁”,或许仅仅是为了谦逊地向伟大的司马迁表达敬意和怀念。因而写作小说虽然离不开今人的想象与虚构,但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却是对《史记》记述的尊重和重新解读。在司马辽太郎的视野里,《史记》并不是冷冰冰的档案或者静待文学家来改编的素材,而是一部伟大的史诗。《史记》所达到的文学成就,与司马迁虽为官方史家,却追求一种民间的立场来传承记忆,铭刻英雄的态度有关。他放弃朝廷观点,历尽艰辛去那些传奇之地旅行,闻听老者的掌故,感受各地的民风,因此才铸就了自己灵活多变的叙述,奔放不羁的语言。
司马辽太郎在写作《项羽与刘邦》的过程中,在激赏太史公妙不可言的叙述同时,也继承了他的诸多优点。他以如椽巨笔浓墨重彩地描绘那个时代,在书中,人物不是道德概念的化身而是鲜活的血肉之躯,不是天赋异禀而总是由具体的社会文化所造就。叙说高祖刘邦少年生活的第三章,便首先从刘邦故乡沛县的人文地理讲起,一个多沼泽湖泊,居民以小麦为食,穿长衣的地区;刘邦集团的成员大都出身低微,司马辽太郎便选取了地方性的视点,在沛城的酒馆,赌场,地痞无赖混迹的场所去追踪他们的形迹,幽默的市井语言让屠狗的樊哙,马厩里的杂役夏侯婴,葬礼上吹箫的周勃跃然纸上。
战国末期形成了崇尚侠义的风尚,才智并不出众的刘邦竟以其豪爽大度的可爱,居然能够号令沛城里这些不安的人们,在以后的巨大社会动荡中沉浮拼杀,这大概就是历史的魅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