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和大人同汲营养
——读《阁楼上的光》
尹世霖
认真读了谢尔·希尔弗斯坦集诗画于一体的《阁楼上的光》,真是感动不已。谢尔不愧是享誉美国乃至世界的儿童文学家、画家,这本《阁楼上的光》能连续180多周位居《纽约时报》排行榜,成为极具国际影响的儿童书,绝对不是偶然的。
用最简明的话形容这本书,就是“诗好图好”。其诗其图都是童书中的精品!请看《射箭》:
我把箭向蓝天射,
正中飘过的白云朵。
白云落下死在海岸边,
我从此再不想把箭射。
多么富有童趣、童心:孩子张弓高射,射下的不是飞禽,而是白云;面对掉下来死在海岸边的美丽云朵,孩子难过而愧疚,决心再也不射箭了!配图则简明而表达清楚:一个耷拉着大头的男孩,傻呆呆地盯着中箭落地的白云,垂下的手,握着弓……诗好,译得也好,音韵节奏颇有中国童诗之风。
谢尔的每一首童诗都充满孩童式的想象,恐怕这就是她的生命力。我们小时候都有过面对蓝天上的飞云,想象着它怎样变幻成奔马、小鱼、花朵……而谢尔的《一块拼图板》,则是孩子近距离看着浸在路边雨中的拼图板发生的联想。当各种色彩顺着水流无规则地散开时,“住在鞋里的姑娘外套上蓝色的纽扣”,盛装女王红天鹅绒长袍的褶皱”、“新娘子的盖头”、“波波熊松软大肚皮上的一簇绒毛”、“巫师化作一缕青烟留下的斗篷一边”……种种新奇光怪的映象展现在孩子眼前。是啊,“再也没有什么比那块又湿又旧的拼图板”和孩子丰富的想象“更多变”!
谢尔童诗的想象几乎达到了奇思妙想的地步:为了让想把自己炖成汤喝的老巫婆一闻自己的头,就“啊啾”打个大喷嚏,从而逃脱,所以要“经常、经常、经常(一连九个“经常”)往头上撒点胡椒面”(《经常撒点胡椒面》);太多的孩子挤进浴缸,“我刚洗了个屁股,可它绝对不属于我”(《拥挤的浴缸》);就连单调呆板的“形状”也可充满想象:“三角”把乘凉的“正方”扎伤,过路的“圆”把它送到了医院(《形状》);为了怕热,“我”先是把鞋子脱光,坐在树荫下乘凉,继而脱光衣服,坐在“我”的皮里乘凉,最后竟热得想“把我的皮脱下,坐在骨架子里乘凉”!(《热!》)
多少年来,中国的儿童文学,包括诗,都相当重视“教育性”,但什么叫教育性,教育性如何在文学作品中体现,却认识各有不同。看了谢尔先生的童诗作品,我觉得他在文学性、教育性的完美统一做得很好。且不说美诗、美图本身就让孩子得到美的熏陶,受到高层次的教育,就看看《阁楼上的光》中的在少数的有十分针对目标的小诗,其自然而生的教育作用都是明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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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尔特别长于用反讽、挖苦的方式“教育”小读者。《飞盘历险记》中的飞盘,为了“不愿再让人们扔过来,扔过去”,想“找点别的事情,换换口味”。它曾想去“做一只镜片”、“做个UFO”、“做个盘子”、“做张比萨饼”……当然都不成功,最后“它旋转着回到家,重新做一只飞盘——真是快乐无比。”飞盘的历险教育了小朋友,人飞安于自己的本能和适于自己的向往,异想天开的路是不通的。同样,《自私小孩的祈祷》以“向主祈祷”的方式,曝光可惩的私心;《友谊》暴露了只管自己发号施令,干活受累都交给朋友的“假友谊”;而《上帝之轮》则告诉人们:只想拿钱、吃饭的人,是永远得不到上帝垂青的。我想,谢尔童诗让孩子在愉悦赏读中思考而受到的“教育”,是远胜于那些善长“主题先行”的作品的。 |
其实,谢尔童诗中的大量作品可以归于童话的行列。其中又包括精短的童话诗豆豆如故事情节引人的童话诗。前者如《小铁桶假面人》、《咕噜鸟》、《头疼》。特别是《快速旅行》,一共只有四行,画面却占了四页,讲的是“我们”(从画面看是两个孩子)被“怪狗”(从画面看类似长长的鳄鱼)吞下,他们光躲开獠牙,又在肠子里歇脚,跟着被怪物排出体外,于是“我们的又回到大街上来。”四页诗、画,每页一句诗、一段画面;四段画面分别是带獠牙的大头,长长的前半身,同样长长的后半身和怪物的尾巴;两个孩子只出现在被怪物吞进的第一页和被排出体外的第四页。这首占了四大页的小小童话诗豆豆,可以引发小读者的联想:第一页只有孩子的四只脚,躲过怪物的獠牙;第二、三两页看不见孩子,哪儿去了,诗句告诉了读者,孩子在怪物的“肠子里歇脚”,当然外面看不见;第四页才看清两个孩子的全貌:先排体外的一个孩子,正惊愕地看着刚刚排出体外四脚朝天尚未落地的另一个孩子。精妙绝伦!
比童话诗豆豆长些的,如《河马的梦想》,也只有二十行出头。故事虽然简单:有一只想飞的河马,给自己织了个大翅膀,爬上山崖,头顶云霞,面对大海。写到这里,故事嘎然而止,后面,诗的大半部分都是设计出三种结局,让孩子们自己去思考和作出结论:是“高飞啦,飞远啦”的高兴的结局,是“摔下山来……全身骨头摔散架”的不幸结局;还是“转头回了家,吃着曲奇喝着茶”的胆小结局……
我不由得想起当下流行的“亲子阅读”这个词和阅读方式。谢尔的童诗、配图最适合亲子阅读、边读、边欣赏、边讨论。像《河马的梦想》的三种结局,完全可以在亲子讨论中让孩子学会思考,并衔生出三个完全不同的崭新故事,对孩子的人生思索、志趣培养,都是大有好处的。诗,不同于具有故事情节的童话、小说、故事、亲子阅读有利于小读者对诗的意境的理解,以及诗句、音韵、节奏的欣赏。应该强调的是,谢尔的插图也是“画中有诗”,引人遐想。像那只会自弹自唱、不用人帮忙的吉他,它的双手和唱歌的大嘴;像害羞地褪下裤子、露出屁股,以及屁股上由蜜蜂叮出的字(《写字的蜜蜂》);都让人忍俊不禁,增加联想。
诗的翻译整体很好,但也偶有瑕疵,比如《音乐生涯》中的“手好不容易能够到琴键”,却译成“好容易能够到琴键”,意思满拧。另一首《诗车》则让人读不懂了,不用说小读者不懂,恐怕大读者也不太懂。
瑕不掩瑜。正如本文题目“孩子和大人同汲营养”,当我们的孩子、孩子的父母师长一起阅读谢尔先生的童诗、童图时,都会汲取到各自需要的营养。
(尹世霖,1938年生,山东日照人。1961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学院历史系,后一直在北京市二中任教。中国作家协会儿童文学委员会委员,北京作家协会儿童文学创作委员会副主任。处女诗作《夜空飞游记》发表于1957年第8期《辅导员》杂志。创作成就以儿童朗诵诗最著名,出版有《红旗一角的故事》《夏令营朗诵诗集》《尹世霖儿童朗诵诗选》《节日集会朗诵诗选》《校园朗诵诗》《少年朗诵诗》《小朋友朗诵诗》等,并著有多种历史文学作品,如《三国兴亡》《岳云小将真传》《在龙的土地上》等。)